第4章

书名:明月吹笳  |  作者:陇上牛羊空许约  |  更新:2026-03-08
空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癸亥。。。。她把露在外面的手缩回去,在被窝里蜷蜷。炭火昨夜就灭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点灰白,分不清是几更。。呜呜咽咽的,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,像有人在轻轻敲。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,叫几声就停。,看一眼身边。。,是一床红地锦衾,绣着鸳鸯戏水。缎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光,可摸着,凉的。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是一对绞胎瓷枕,白褐两色的瓷土绞成木纹样的花纹,枕面微凹,光滑沁凉。据说这“裴家花枕”是**巩县窑烧的,夏日枕着清凉,冬天要垫上布帛才不冰脸。。凉的。。没有人睡过的痕迹。。,然后坐起来。动作很轻,怕惊动什么。其实没什么可惊动的。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。,看见她坐着,愣一下。“夫人,这么早就醒?”。丫鬟把水盆放在架上,拧帕子,递过来。她接过去,敷在脸上。水是温的,可敷在脸上,还是觉得凉。
丫鬟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“想问什么?”她说。
丫鬟张张嘴,又闭上。
她放下帕子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三十二岁。脸还是那张脸,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不笑的时候,看起来有些冷。头发还是黑的,一根白的都没有。可她自己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。不是脸上,是里面。
丫鬟终于忍不住:“夫人,姑爷昨晚……没回来。”
她没说话。被子是凉的,枕头是凉的,整个屋子都是凉的。
这间屋子,她住三年。
三进的院子,她是后院的女主人。可她知道,这后院不是她的。是卢氏的。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宅子,是她父亲的家。她只是嫁进来的女儿,住在这里,就像客人。
院子不大,三间屋。一间是卧房,一间是书房,一间空着。卧房里有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桌上放着她的书,还有一盏灯。衣柜里挂着她的衣裳,青的,灰的,褐的,没有一件鲜艳的。她不喜欢鲜艳的颜色。也许不是不喜欢,是不敢喜欢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她推开门,里面一股灰尘的味道。书在架上,一卷一卷的,落满灰。笔在笔架上,狼毫的,笔尖已经干,硬,像枯枝。
她用指腹摸一下桌面。一道印子,白的,是灰被抹开。她不知道上次有人进来是什么时候。
空着的那间屋,她不知道用来做什么。以前想过,等有孩子,可以给孩子住。可现在三年,什么都没有。
她想起未出嫁的时候。
那时候住在娘家,院子比现在大,比现在亮。院子里有一架秋千,是父亲亲手做的,两根绳子,一块木板。绳子是麻的,粗粗的,磨得手心疼。木板是槐木的,被坐得光溜溜的,泛着暗黄的光。
春天的时候,院子里的槐树开花。一簇一簇的白,挂在枝头,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落在秋千上,落在地上,落在她的头发上。她坐在秋千上,丫鬟在后面推,一下,一下,越来越高。荡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墙外,墙外是一条巷子,巷子尽头是一片天空,天空里有云,白的,慢悠悠地飘。
“再高一点。”她说。
丫鬟用力推。秋千荡起来,风在耳边呼呼响。觉得自己要飞到天上去。
母亲从屋里出来,站在廊下,看着她们。
“女孩子家,不能抛头露面。”
秋千慢慢停下来。她下来,站在地上,腿还有点软。母亲走过来,把她头发上的花瓣拿掉,理理她的衣襟。
“回去看书。”
她回到屋里,坐在窗前。窗外的槐花还在开,风一吹,花瓣又落下来。她看着那些花瓣,看很久。
后来秋千拆。绳子解下来,木板拿走,院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槐树还在,每年春天还开花,花落下来的时候,没有秋千接。
她有时候还会想起那秋千。想起荡起来的时候,看见的那片天,那些云,那墙外看不见的远方。
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袄,半旧的,洗得有些发白。袄子是细布的,料子不错,可颜色太暗,暗得整个人都灰扑扑的。下面系着同色的裙子,裙摆宽宽的,垂到脚面。腰上系着一条素色的腰带,什么花纹都没有,就那么系着,打一个简单的结。
脚上是青布鞋,鞋面上什么绣花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。头发只是简单地绾个髻,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。簪子细细的,小小的,不仔细看都看不见。
三年,她从来没有穿过鲜艳的颜色。不是没有,是不敢穿。
她开始梳头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怕把头发弄疼。头发是长的,黑的,垂下来,遮住半边脸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着那张脸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新婚那夜,他也是这样看着她。
屋里到处是红的。红烛点着,一对,立在桌上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床上挂着红帐子,被褥绣着鸳鸯戏水。地上撒着五谷,踩上去沙沙响。
她坐在床边,他坐在桌边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。烛泪流下来,一滴一滴,凝在烛台上。
后来他说:“你累,睡吧。”她躺下。他也躺下。背对着背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三年,那个距离一直没有变过。
“夫人?”丫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她放下梳子,站起来。
“**让您过去。”
婆婆住在中院。
穿过一道门,走过一段回廊,就是中院。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,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两只干枯的手。她每次经过这里,都觉得那两棵树在看着她。
婆婆的屋子亮着灯。她推门进去。
婆婆穿着一件酱色的大袄,料子是绸的,滑滑的,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。袄子上的刺绣很精致,领口袖口都绣着福字纹,一圈一圈的,密密匝匝。头上戴着同色的抹额,正中镶着一块青玉,玉是温润的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手腕上戴着两只镯子,一只是玉的,一只是银的。她捻佛珠的时候,镯子轻轻碰着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那响声很轻,可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着什么。
她坐得很端正,背挺得直直的,头微微昂着。那姿态,一看就是当惯主母的。
婆婆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眼睛闭着,嘴微微动着,念经。她站在门口,等着。佛珠一颗一颗从指尖滑过去,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念完,婆婆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坐吧。”
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婆婆看着她,目光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,看一遍。那目光让她不舒服,可她没有躲。
“李益昨晚去哪儿?”婆婆问。
她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婆婆皱眉:“不知道?你是他妻子,你不知道?”
她没说话。
婆婆叹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是把一辈子的不满都叹出来。
“你们成婚三年。”婆婆说,“三年,肚子还没动静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他外面那些事。”婆婆说,“霍小玉,还有别人。我都知道。可那又怎么样?男人嘛,年轻的时候谁不荒唐?等收心,就好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得主动些。”婆婆说,“别整天闷在屋里看书。看书有什么用?能生孩子吗?”
她抬起头,看着婆婆。那张脸,和成婚那日一模一样。那天婆婆也是坐在这里,也是这样的目光,也是这样的语气。那时候她以为,熬一熬就过去。可现在三年,还是这样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婆婆看着她,还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“去吧。”
她站起来,退出去。
回到自己屋里,丫鬟已经把早饭摆好。
一碗粥,一碟腌菜,两个馒头。她坐在桌边,看着那些吃食,一点胃口都没有。她夹一筷子腌菜,放进嘴里,嚼嚼,咽下去。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丫鬟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“夫人,您吃得太少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要不……要不我去找找姑爷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丫鬟。
“找他做什么?”
丫鬟张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她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中午的时候,有客人来。
是娘家嫂子。
嫂子穿着藕荷色的袄子,颜色鲜亮,料子也新,一看就是今年刚做的。袄子上绣着缠枝花纹,绿色的藤蔓,粉色的花苞,活灵活现的。腰上系着杏**的腰带,打个蝴蝶结,垂下来一截,走起来一摇一摇的。
头上戴着银钗,钗头镶着小小的珍珠,一颗一颗的,在头发里闪。耳朵上坠着同款的耳坠,也是珍珠的,走起来一晃一晃的。
她一进门,整个屋子都亮些。那颜色,那珍珠,那笑意,都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——那个卢氏已经三年没进去过的世界。
嫂子一进门,就拉着她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一番。嫂子的目光和婆婆不一样。婆婆是打量,从上到下,像在检查一件东西。嫂子是看,看瘦没有,看气色好不好,看有没有受委屈。
“你瘦。”嫂子说。
她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瘦。”嫂子又说,“脸上都没肉。”
她没说话。
嫂子叹气,拉着她坐下。
“他呢?”
她愣一下,才明白嫂子问的是李益。
“不在。”
嫂子看着她,那目光里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“他对你怎么样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?”嫂子重复一遍,“还好是什么意思?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还好就是还好。不打她,不骂她,不给她脸色看。可也不跟她说话,不跟她亲近,不把她当成妻子。还好,就是不好不坏,不死不活。
嫂子沉默一会儿。
“你后悔吗?”
她愣住。
后悔吗?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婚姻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有什么好后悔的?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道理。
可嫂子这么一问,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嫂子看着她愣住的样子,又叹气。
“算,不问。”嫂子站起来,“我给你带点东西。”
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匹布,青色的,上面织着暗纹。还有一盒胭脂,红的,小小的,用绸子包着。
“这胭脂是西市买的,长安城里最好的。”嫂子说,“你擦上,好看。”
她看着那盒胭脂,不知道该不该接。
三年,她从来没擦过胭脂。
嫂子走。
她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那匹布,那盒胭脂。布是青色的,和她平时穿的差不多。可那胭脂是红的,红得像火。
她打开盖子,凑近闻闻。香,很香,是她从来没闻过的香味。
她用指尖沾一点,对着镜子,往脸上抹。
一下,两下。脸上多两团红,红得不自然,像画上去的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新婚那夜。那夜她也擦胭脂,比这还红。他进来的时候,她抬起头,想让他看看。可他只是看她一眼,就低下头,不说话。
后来那盒胭脂就再也没用过。
她拿起帕子,把脸上的红擦掉。帕子上留下一团红,淡淡的,像血,又不像。
她把那盒胭脂拿起来,又放下。
红的。红得像那年洞房里的红。红烛,一对,立在桌上,烛泪一滴一滴流下来。红帐,垂下来,遮住半边床。红被褥,绣着鸳鸯,一对一对的。
她想起那夜她擦的胭脂,也是这么红。她对着镜子,一点一点往脸上抹。抹匀,又看,觉得不够红,又抹一点。丫鬟在旁边笑,说姑娘真好看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张脸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,像另一个人。
他进来的时候,她抬起头,想让他看看。她看着他,等着他说话。他只是看她一眼,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那一眼很短。短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。
后来他坐到桌边,再也没看她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烛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长长的,黑黑的。
后来那盒胭脂再也没用过。不知道扔在哪儿,忘。可她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晚上,想起她擦着胭脂,等着他看的那一眼。
她把眼前的这盒胭脂打开,又闻闻。还是那个香味,甜丝丝的,腻腻的。她用指尖沾一点,看着那点红,看很久。
然后她把盖子盖上,放回桌上。
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挪。
光从窗户照进来,先是落在妆台上,照出镜子里那张脸。那张脸看着自己,一动不动。后来光移到床脚,照在被子上,那床红地锦衾在光里泛着暗暗的红,像烧过的炭。
影子从窗台移到地上,从地上移到墙根,慢慢拉长。她看着那影子,看一下午。影子里有窗棂的格子,一格一格的,像囚笼。风吹进来,窗纸一鼓一鼓的,那影子也跟着动,一晃一晃的。
没有人来敲门。
丫鬟进来添一次茶。脚步轻轻的,走到桌边,把壶里的凉茶倒,换上热的。她抬起头,看丫鬟一眼。丫鬟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添完茶,丫鬟又退出去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。
院子里偶尔有脚步声,是仆人们经过。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停下来和人说话,说几句又走。没有人走到她门前停下来。
她翻开书。书是《女诫》,她看三年,每一页都翻旧。书页沙沙的响,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响。她翻几页,又合上。
书页里夹着一片叶子。枯黄的,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,压得扁扁的,像一页薄纸。她把叶子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叶子蜷着,边角卷起来,中间有一条细细的裂纹。她用指尖碰一下,叶子碎,碎成几片,散在桌上。她看着那些碎片,看很久。
窗外,太阳又往西挪一点。
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天边红一小片。
那红从西边烧起来,一片一片的,像火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那红。红慢慢变暗,变成暗红,变成灰红,最后成灰。灰又变成深灰,深灰变成黑。天黑。
院子里有人点灯。一盏,两盏,三盏,亮起来。廊下的灯是黄的,门房的灯是白的,远处不知哪个院子还有灯,忽明忽暗的。那些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槐树上,照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。
她的屋里没有点灯。
她就站在黑暗里,看着外面的光。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。她站在那些格子里,一动不动。
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凉的。她把手臂抱在胸前,还是凉。手指凉,手腕凉,胳膊凉。她没动。
远处有人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嗡嗡的。还有脚步声,来来去去的。还有一个孩子在哭,哭很久,终于不哭。
她一直站着。
屋里越来越黑。墙看不见,床看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窗户那里,有光透进来,在地上铺一小块。
她低头看着那小块光,看很久。
该点灯。可她没动。
傍晚的时候,院子里有脚步声。
是他回来。
她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门开。他走进来,满身的酒气。他没看她,走到桌边坐下。
她也没看他。
过很久,她站起来,去那间空屋。
等她回来的时候,屋里只剩一盏灯,火苗细细的,快灭。
他已经睡着。背对着她,蜷着身子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她躺下,背对着他。被子是凉的,枕头是凉的。
和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半夜的时候,她醒一次。
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,也不知道睡多久。睁开眼睛,只有黑,沉沉的,厚厚的,压着。
她听见他的呼吸。
均匀的,一下一下的。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。那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近,又好像很远。她躺着,一动不动,听着那呼吸。
他什么时候回来?她不知道。
她试着回想。好像有脚步声,有门开的声音,有衣服窸窣的声音。可那是真的,还是梦里的,她分不清。
她侧过头,想看看他。太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呼吸,一下一下,告诉她旁边有人。
她忽然想伸出手,摸一摸。手动动,又缩回来。三年,她从来没在夜里摸过他。第一次,不敢。
她继续听那呼吸。听着听着,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一样快。她试着放慢,放慢,又乱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。那声音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她不知道过多久。也许一炷香,也许更久。后来那呼吸慢慢轻下去,远下去,模糊成一片。她也睡着。
梦里什么也没有。只是一片黑,一片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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